
维吾尔木卡姆是集歌、舞、乐于一体的大型综合艺术:「木卡姆」意为「调、曲、乐章」,一套完整的十二木卡姆含一百七十余首曲牌、七十二首舞曲,全部演唱需二十余小时——是丝绸之路上生长出的音乐史诗。它的血统多元:承阿拉伯—波斯木卡姆体系之源,融中原乐舞、印度音乐与西域土风,乐器阵容璀璨:萨塔尔、弹布尔、热瓦普、达甫鼓;演唱以青金石般的喉音长腔与敏捷的达甫鼓点互相追逐,舞者旋转如旋风。十六世纪叶尔羌汗国阿曼尼莎汗王妃系统整理木卡姆,功在千秋;二十世纪「十二木卡姆」经万般抢救完整录音记谱。2005年,「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」列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——绿洲与沙漠之间的歌声,是丝路文明最响亮的活态见证。
木卡姆的基因图谱就是丝路本身:阿拉伯木卡姆的调式理论、波斯音乐的旋法、中原乐舞(西域乐曾深刻滋养唐十部乐)、印度音乐的装饰音体系、塔里木绿洲的民歌底色——十二木卡姆像一枚琥珀,凝固了欧亚大陆上千年的音乐交流。它既是维吾尔人的,也是整个丝路的。
绿洲文明的性格也写在其中:农耕定居的细腻抒情与商路往来的开放兼容并存——木卡姆的每一支散序都是一次多元文化的协商结果。
十二木卡姆每套结构宏大:琼乃合曼(大曲主体,散序—歌曲—器乐段层层推进)、达斯坦(叙事歌)、麦西热甫(歌舞狂欢段)三大部分;从晨唱到夜,二十余小时的音乐马拉松涵盖咏叹、叙事、舞蹈、器乐——一部唱出来的《十二史书》。歌词兼收古典诗歌(纳瓦依等诗人)与民间歌谣,文学与音乐互为表里。
它的抢救史悲壮:解放前夕全疆能完整演唱十二木卡姆者仅剩数人,1950年代起万人抢救、录音记谱,十二木卡姆的完整音响终于存世——一次近乎与时间赛跑的文明保存。
木卡姆的原生现场是麦西热甫(民间聚会):婚宴、丰收、节日,乡邻围坐,乐手领奏,歌者应和,舞者旋至酣处全场共舞——达甫鼓点越催越急,刀郎舞的对舞如鹰击长空。麦西热甫兼具娱乐、教化(劝善歌)、司法(调解纠纷的民俗功能)多重角色——音乐在这里是社会运行的一部分。
刀郎木卡姆是木卡姆中最野性的一支:叶尔羌河畔的猎人后裔以沙哑长腔与密集鼓点唱出沙漠的苍凉,呼喊式的「且克脱曼」段落在音乐学界独一无二。
2005年木卡姆入选人类非遗,其后保护体系全面铺开:新疆设立木卡姆艺术团与传承中心、高校设木卡姆专业、民间老艺人(「木卡姆奇」)获传习资助;2010年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木卡姆艺术保护条例》出台——中国首部针对单项非遗的地方立法。
木卡姆乐团多次出访欧美,喀什的木卡姆演出成为文旅名片。这项二十余小时的音乐工程提醒世界:伟大的音乐不一定在音乐厅里——它可以生长在果园的宴席上、绿洲的黄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