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曹雪芹(约 1715—1763)创作的章回体长篇小说,前八十回曹著、后四十回一般认为高鹗续补,乾隆五十六年(1791 年)程甲本刊行,一百二十回。它以贾府的兴衰为骨架、宝黛爱情为主线,写尽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繁华与幻灭——大观园是青春与美的乌托邦,而「忽喇喇似大厦倾」的结局则是文明盛极而衰的挽歌。全书四百余人皆有声口,诗词曲赋、园林服饰、饮食医药无所不精,被誉为「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」。鲁迅评:「自有《红楼梦》出来以后,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。」一部未完成的书养出一门「红学」,研究者代不乏人——中国人公认:不读《红楼梦》,不足以懂中国式的人情与悲欢。
《红楼梦》的表层是贾府五代兴衰:从「贾不假,白玉为堂金作马」的钟鸣鼎食,到抄家败落、树倒猢狲散。曹雪芹以自家织造世家的实录为底本,把贵族家庭的全部肌理——礼法排场、奴仆体系、经济运营、姻亲网络——写得纤毫毕现。乌进孝交租一节写庄园经济的困窘,贾探春理家一回写改革之难,秦可卿丧仪写礼制的极致排场——一部家族史即一份封建末世的社会档案。
更深一层,它写的是文明的黄昏:「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,内囊却也尽上来了」——不只是贾府的困境,也是整个盛世王朝的困境。曹雪芹亲历繁华而坠入「举家食粥酒常赊」的困顿,双重经验使他同时看透繁华的虚妄与幻灭的必然。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」——中国文学第一次以如此清醒的目光,凝视自己所属文明的落幕。
大观园是全书最伟大的空间创造:为元妃省亲而建,却成为宝玉与群芳的青春王国——海棠诗社、芦雪庵联诗、葬花、扑蝶、醉卧芍药裀,最美的人生片段皆发生在园中。它既是现实的园林(可考的造园艺术:曲径通幽、借景对景),又是超越现实的精神飞地——一道围墙隔开成人世界的礼法与功利,让性灵暂时自由。
园中人物皆以性情立身:黛玉是诗的化身,「质本洁来还洁去」;宝钗是礼的化身,「任是无情也动人」;湘云的豪、探春的敏、妙玉的洁、晴雯的烈……鲁迅言「悲凉之雾,遍被华林,然呼吸而领会之者,独宝玉而已」。大观园终被抄检、凋零——青春乌托邦的毁灭,是中国文学最痛的一笔:美在现实中无处安放,只能归于「千红一窟(哭)、万艳同杯(悲)」。
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——《红楼梦》太虚幻境联
《红楼梦》以「因空见色,由色生情,传情入色,自色悟空」立纲,把爱情故事升维成存在之思:好了歌「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」,甄士隐注解「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」,机关算尽的凤姐「反误了卿卿性命」——一切执着终归虚妄。但它不导向避世的虚无:正因为必散,相聚才有重量;正因为必灭,美才值得深情。宝玉的「痴」,是对幻灭的最好抵抗。
哲学的深刻处在于「情」的地位:脂批言全书「大旨谈情」——这个情不是滥情,而是对一切生命(含草木、丫鬟、戏子)的体贴与平等之爱。宝玉挨打后仍惦记「那些老婆子们」;平儿理妆、香菱换裙,皆见其体贴入微。在一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坚持「情不情」——以情待无情之物——这是中国文学最温柔的革命。
《红楼梦》以未完成之身流传:曹雪芹「批阅十载,增删五次」而未竟,八十回后稿散佚;乾隆末程伟元、高鹗补刊一百二十回本流传至今,而脂砚斋评本(甲戌、己卯、庚辰诸本)的发现又让学界窥见曹著原貌——版本之谜至今未了。围绕它,索隐派、考证派、文本派三路并进,胡适、俞平伯、周汝昌各成一家——「红学」成为二十世纪唯一以一部书立名的显学。
它的世界影响同样深远:霍克思英译《The Story of the Stone》被奉为译界圣手之作;海外汉学界视其为「中国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」。今天大观园在各地复建,87 版电视剧重播千遍,「红楼宴」「红学考级」层出不穷——一部十八世纪的手稿,仍是当代中国人文化生活的心脏。曹雪芹「十年辛苦不寻常」——他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