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东晋永和九年(353 年)三月初三,王羲之与谢安、孙绰等四十一位名士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,修禊雅集,曲水流觞,赋诗三十七首;王羲之微醺之际为诗集作序,二十八行、三百二十四字,一挥而就——即「天下第一行书」《兰亭集序》。文章前半极写良辰美景之乐,后半陡然转入死生之叹——「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」「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」,在玄学清谈盛行的时代,独持清醒的生命悲感。其书法二十个「之」字无一雷同,飘若浮云、矫若惊龙,被历代奉为书学圭臬;真迹传为唐太宗殉葬昭陵,今存唐摹诸本(神龙本最著)。一场雅集、一篇序文、一件书法,三者合一,成就中国艺术史上永恒的传奇。
永和九年三月初三,会稽山阴兰亭,王羲之时任会稽内史,邀集谢安、孙绰、支遁等名士四十一人,修禊祈福——上巳节的临水祓除仪式,演变为东晋最著名的一场文人雅集。他们列坐曲水之旁,酒觞顺流而下,停在谁前,谁即赋诗,不成者罚酒三杯——「一觞一咏,亦足以畅叙幽情」。是日成诗三十七首,众人倡议汇为诗集,公推王羲之作序。
序文即席挥毫: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酒意微醺,笔随心走——据说王羲之酒醒后重写数十遍,皆不及原稿。「天下第一行书」诞生于一场游戏的余兴,这提示了艺术的某种本质:最好的作品往往不是「作」出来的,而是生命状态最饱满那一刻的自然流露——东晋人的风流,在兰亭凝成了永恒。
《兰亭序》的书法之美,千年公认:全篇三百二十四字,笔势「飘若浮云,矫若惊龙」,牵丝映带而气脉贯通;二十个「之」字,或平稳、或险峻、或秀美、或开张,无一雷同——董其昌赞「右军《兰亭叙》,章法为古今第一,其字皆映带而生,亦小者连大者,偶有不相管者,随其自然,而血脉自通」。中锋侧锋并用,藏露互见,行气如水行舟——行书的一切技法与美学,在此被立为范本。
它同时是汉字审美的分水岭:王羲之把汉魏的古拙变为妍美流便,确立「中和之美」的书学理想——不激不厉,风规自远。此后一千六百年,从赵孟頫到今天的书法课堂,「临兰亭」是每一位行书学习者的必修——一部三百二十四字的序稿,成为整个民族书写美的宪法。
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。——《兰亭集序》
文章后半的神来之笔,是从极乐陡转极哀:「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,犹不能不以之兴怀」——再美的欢聚,转眼成尘;「况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」——生命终有尽期。王羲之进而批判当时玄学的达观论调:庄子「一死生」「齐彭殇」,在兰亭的醉意里被戳穿——「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」——死就是死,生就是生,假装齐一,是自欺。
这声悲叹恰是文章的价值所在:王羲之不逃避、不麻醉,直面「死生亦大矣」的终极问题,并给出兰亭式的回答——「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」——把感慨写下来,让后人共此一叹,即是对无常的抵抗。文以载道的传统之外,中国文学由此多了一支「向死而生」的抒情传统:李白「浮生若梦」、苏轼「哀吾生之须臾」,皆兰亭之叹的回声。
《兰亭序》真迹的命运成谜:相传王羲之爱若性命,传至七世孙智永,再传弟子辨才;唐太宗嗜之如命,房玄龄荐萧翼智赚《兰亭》,太宗命冯承素、欧阳询、褚遂良等钩摹分赐近臣,真迹则殉葬昭陵——从此人间只有摹本。今存神龙本(传冯承素摹,钤「神龙」半印)、定武本(拓本系统)、褚遂良本、虞世南本等,诸本争辉,各擅胜场。
1965 年,郭沫若撰文引发「兰亭论辨」,质疑兰亭非王羲之所书,高二适起而驳之——毛泽东批示「笔墨官司,有比无好」——一场学术公案亦成佳话。今天神龙本藏于故宫,「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」八个字仍是每个中国书法学生的起手式。真迹虽殉一帝,风雅永属天下——这或许正是王羲之在序中早已参透的道理:俯仰之间,已成陈迹;而文字与笔墨,比一切陵墓更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