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元曲是元代盛行的韵文与戏剧总称,包括散曲与杂剧,与唐诗宋词并称「一代之文学」。它兴起于市井勾栏:蒙古入主中原,科举中断数十年,大批文人下沉民间,把满腹才情卖给戏台——于是有了关汉卿《窦娥冤》的血泪控诉,王实甫《西厢记》「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」的绝唱,马致远《天净沙》二十八字的水墨枯淡。元曲语言「本色」直白,雅俗共赏:「我是个蒸不烂、煮不熟、捶不匾、炒不爆、响珰珰一粒铜豌豆」——关汉卿自况的这粒铜豌豆,正是元曲的性格:泼辣、鲜活、贴着人间。如果说唐诗是贵族的、宋词是士人的,元曲则是市井的:它让文学第一次真正面向了普通人。
元初废科举数十年,仕进之门骤闭,「九儒十丐」的排序道尽文人处境。关汉卿、马致远、王实甫们转身入行:与书会才人、优伶乐工合作,为勾栏瓦舍写作——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,最顶尖的才智系统性地为市井观众创作。这既是不幸的流放,也是意外的解放:他们不再为科举格套写作,笔下尽是活的人间。
下沉带来的是语言的革命:元曲大量采用口语、俚语、方音,「俏冤家」「兀的不」皆可入曲,宾白诙谐泼辣。王国维赞元曲「写情则沁人心脾,写景则在人耳目,述事则如出其口」——文言的美学第一次与白话的生命力完成合流,为后世白话文学与话剧埋下远因。
《窦娥冤》是元曲的良心:寡妇窦娥被诬杀人,临刑发三桩誓愿——血溅白练、六月飞雪、亢旱三年,一一应验;「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!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!」一个弱女子对天地的控诉,是对整个司法不公的审判。四百年后王国维仍称之为「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,亦无愧色」。
《西厢记》则是爱情的凯歌:「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」,长亭送别的秋景写尽离情;「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」一句,把门第婚姻的天罗地网撕开一角。崔莺莺与张生以私情对抗礼教,红娘以智慧周旋其间——戏台上,爱情第一次战胜了门第。元杂剧的伟大在于:它不只供人消遣,它替不能发声的人发声——寡妇、婢女、书生、妓女,都在戏台上获得了主角的位置。
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——张养浩《山坡羊 · 潼关怀古》
元曲以「本色」「当行」为最高褒语——语言不事雕琢而深得文体之妙。马致远《天净沙 · 秋思》为极致之例:「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」——九个名词九幅画,不着一个动词而羁旅愁肠弥漫纸面;末句「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」轻轻收束,二十八字被誉为「秋思之祖」。
张养浩《山坡羊 · 潼关怀古》则是思想之极:「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山河表里潼关路」,结句「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」——八个字道破三千年兴亡的真相,元曲的批判性至此抵达顶点。散曲小令如匕首投枪,如清水寒潭,雅处不让诗词,俗处生趣盎然——这种雅俗自如的境界,是唐诗宋词未及展开的另一半可能。
「一代有一代之文学」的谱系里,元曲代表的是市井中国的成熟:勾栏瓦舍遍布,观众以万计,戏文成为普通人的历史课、道德课与情感课。窦娥的冤、莺莺的痴、赵盼儿的侠,从此活在百姓口头——许多不识字的人,是先从戏台认识了中国。「戏台小天地,天地大戏台」,元曲使戏剧真正成为民族的精神客厅。
元杂剧体制四折一楔、一主唱,为明清传奇与京剧的程式化艺术奠基;散曲的语言实验,则滋养了明清小说《金瓶梅》《红楼梦》的口语艺术。王国维著《宋元戏曲考》,为元曲在文学史上正名;今天「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」仍是婚礼祝词,「铜豌豆」仍是倔强者的绰号——元曲离去七百年,它的口语与血性,仍在中国人的日常里搭台开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