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巨著,司马光主编,历时十九年而成,二百九十四卷,三百余万字,记周威烈王至后周世宗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史事。宋神宗赐名「资治通鉴」——鉴于往事,有资于治道:这是一部写给统治者的历史教科书,每一卷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为什么有的政权兴盛,有的覆亡?司马光的史学观朴素而冷峻:「史者,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。」全书以时间为经、事件为纬,「事以年系,人因事显」,一百三十六朝的治乱兴衰被压缩成一面巨大的镜子。它不追求文采如《史记》,而追求精确如律令;朱熹不满其叙事重于义理,另作《通鉴纲目》,恰反证其分量——此后帝王案头,《资治通鉴》与《史记》并峙,一个讲人物与精神,一个讲制度与因果。
《资治通鉴》的立意极为明确:不为收藏而编年,专为治道而垂鉴。司马光自陈:「专取关国家兴衰、系生民休戚,善可为法,恶可为戒者」入书——凡与治国无关者,虽美不录;凡兴衰所系者,虽细必书。三家分晋开篇即是名论:周天子亲自背书三家僭越,「先王之礼于斯尽矣」——名分一坏,天下随之解体,全书以此定下「礼治纲纪」的基调。
宋神宗赐名「资治通鉴」,视其为「历代兴衰之总账」。此后帝王将相案头必备:康熙批阅十七遍,乾隆读史批注不绝;曾国藩言「先哲惊世之书」,毛泽东通读十七遍并留下万余字批语。一部书被最高权力者反复研读千年,这在世界史上绝无仅有——它证明了中国人对历史经验的执念:今天的一切,历史上都发生过。
《资治通鉴》的编纂本身即是学术工程学的典范:司马光先作《历年图》定框架,再以「丛目」汇总史料,继而成「长编」(宁失于繁,毋失于略),最后笔削定稿。刘恕、刘攽、范祖禹分段协撰,各领一段,而全书文风一律如出一手——副刊「考异」三十卷,凡史料有异,逐条辨析取舍,开创史书考异的先河。
编成之时,司马光自言「臣之精力,尽于此书」。洛阳独乐园十九年,起于英宗治平三年,成于神宗元丰七年;两年后司马光拜相尽废新法,一年而卒——一生功业,一半在政坛,一半在书斋。今天读《通鉴》,读的不仅是历史,还有一个人如何用一生回答一个问题:秩序为什么崩坏,又如何重建。
鉴前世之兴衰,考当今之得失,嘉善矜恶,取是舍非。——司马光《进〈资治通鉴〉表》
《通鉴》写兴衰,从不归于天数,而归于人谋与制度:秦之亡,亡于暴敛而失民;汉之兴,兴于约法而得心;王莽之败,败于名实相悖的改制;唐之盛,盛于纳谏与均田;安史之乱,乱于边权重而内轻。司马光按年编事的背后,藏着一整套政治病理学——病灶在何年何月种下,又在何年何月发作,脉络分明如病历。
他尤其留意「初」——一切崩坏的起点:晋亡于何?非八王之乱之日,而在武帝平吴后纵情逸乐之初;唐衰于何?非黄巢之变之时,而在玄宗倦政、李林甫专权之初。「祸患常积于忽微」,最危险的信号总是最先出现在无人注意处。这种纵深诊断,使《通鉴》成为一部治理的预警手册。
司马光的史论(「臣光曰」一百余则)立场鲜明:礼者,纪纲也——秩序的核心是名分与规则;才者德之资也,德者才之帅也——用人以德为先,智伯之亡因才胜德;创业与守成何难?太宗问政,房玄龄与魏征各执一端,他借史事给出平衡的答案。他的判断未必时时合于现代价值——保守主义底色使其对变法一系多有贬抑——但作为一套内洽的治理哲学,其自足与严谨令人叹服。
《通鉴》之后,编年史蔚为大观:续资治通鉴长编、续资治通鉴、明通鉴、清通鉴,一千多年的续写使这部书成为中国通史的脊梁。胡三省注《通鉴》三十年,王夫之著《读通鉴论》六十四篇,历代大儒皆以此书为思想的演武场。可以说,一部《通鉴》养出了一个传统:以史为镜、以史为鉴——这四个字,至今刻在中国人的政治本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