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
相传左丘明（鲁太史）Attributed to Zuo Qiuming
《春秋左氏传》的简称，相传为鲁太史左丘明所作，是中国第一部叙事详备的编年史，记鲁隐公元年至哀公二十七年二百五十九年史事，十八万字。若说《春秋》是骨头，《左传》就是血肉：郑伯克段、齐桓晋文之霸、城濮之战、崤之战、晋楚争锋，大事小事网罗备至，人物声口毕肖。它同时是先秦散文的最高峰：叙事剪裁如小说，战争描写如史诗，「君子曰」的史评开后世论赞先河。刘知几赞「工侔造化，思涉鬼神，著述罕闻，古今卓绝」；钱锺书称其「文章之妙，前无古人」。两千年来的中国人学习叙事、写史、作文，《左传》是绕不开的第一范本。
《春秋》一年七十字，《左传》把同样的年代展开成十八万字——多出的不是流水账，而是「怎么写历史」的全部技术：有因果（每件大事皆追其远因，如郑伯克段必先写庄公寤生之嫌与姜氏之恶）、有细节（母子地道相见「大隧之中，其乐也融融」）、有伏笔与照应、有对价值的裁断。「多行不义，必自毙，子姑待之」——郑庄公的隐忍在开头就埋下，二十年后的胜利由此顺理成章。
这使《左传》成为世界史学史上罕见的成熟：比希罗多德更精密的结构意识，比编年记事更丰富的人物群像。此后的中国史书——从《史记》到《资治通鉴》——的叙事技术，几乎都在《左传》的地基上建造。
《左传》写战争是神品，且立意独特：详于战前而略于战场——胜负在庙算、人心与外交，不在厮杀。城濮之战，先写晋文公「退避三舍」守信示义、晋军「有德不可敌」的舆论战，再写子玉刚愎失众，决战本身不过寥寥数笔而胜负已定；崤之战，先写蹇叔哭师「晋人御师必于殽」的预判，秦师过周北门「超乘者三百乘」的骄态，败局早已写在路上。
「一鼓作气，再而衰，三而竭」的曹刿论战、「皆有采用」的细节调度，使《左传》的战争叙事成为后世兵书与小说的共同范本：《三国演义》的官渡赤壁，其「战前谋局」的写法正是左氏家法。读《左传》战争篇，得到的不仅是史识，更是一种方法论——决胜于未见硝烟处。
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。——《左传 · 成公十三年》
《左传》首创「君子曰」：叙事之后，以「君子谓」「君子曰」引出道德评断——郑庄公失教、秦穆公悔过皆获裁断。这是《春秋》笔法的展开：褒贬不再只藏在用字里，而成为可论说的史论。此后《史记》「太史公曰」、《汉书》「赞曰」、《资治通鉴》「臣光曰」——两千年正史的论赞体例，源头在此。
《左传》的史论同时保存了春秋时期最成熟的政治智慧：「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」「临患不忘国，忠也」「俭，德之共也；侈，恶之大也」「太上有立德，其次有立功」……无数格言经它定型。可以说，《左传》既是史书，也是一部春秋时代的政治伦理总集——中国人关于治国、为官、做人的许多共识，第一次在这里被系统说出。
《左传》的身世充满争议：它到底是解经之「传」，还是独立的史书？汉代今文家言其不传《春秋》，古文家奉为真传；刘歆争立学官，掀起两汉经学最大公案；康有为更疑其为刘歆伪造——聚讼两千年。今天学界通识：《左传》主体成于战国前期，作者受鲁史官传统熏陶，编年系事于《春秋》而独立成书。
这些争议无损其价值，反而见证其地位：正因为太重要，历代学者才为它的每一个字争辩不休。杜预《春秋左氏传集解》定其经传合编之体，孔颖达《正义》集唐前大成；从《古文观止》到中学课本，「郑伯克段于鄢」「曹刿论战」「烛之武退秦师」仍是中国人叙事文的第一课。一部十八万年的古书，至今仍在教中国人怎么写文章、怎么懂人心。